在皖中乡村，霜降后、入冬前这段时间，人们普遍开始忙于腌咸菜了。

在我儿时的记忆里，家家屋角，都摆放着几只样式古拙的腌菜坛子。谁家过日子，都离不开咸菜。学会腌菜，是每个家庭主妇必备的一项生活技能。

农家人根据不同的时序节令，腌制各种蔬菜。辣椒、扁豆、韭菜、野蒜、洋姜、萝卜缨子、白菜帮子等，分门别类地装满大小不一的坛坛罐罐。

秋冬之交，家家户户忙着腌腊菜。这是乡下人一向遵从的传统生活习俗，更像是进入冬季这个门槛必不可缺少的一道仪式。

乡下人口中的“腊菜”，学名雪里蕻，又叫雪里红、雪菜。这种菜，生长期短，产量高，含大量粗纤维，腊菜有辛辣味，不宜直接鲜食，基本都是腌渍后食用。生活困顿的年代，乡下人缺衣少食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。农家简单粗陋的饭食里，荤腥难觅，却几乎顿顿少不了腌腊菜的身影。

曾经听过这么个小笑话，一个腰包刚刚鼓起来的乡下人，初次进城，渴望好好享受一番，便兴冲冲走进一家饭馆，决定吃一顿自己从未吃过的大菜。他盯着墙上的菜谱瞧了半天，骄傲地点了份“雪里蕻炒肉丝”。当服务员将这盘菜端到他面前时，乡下人竟然惊愕得张大嘴巴。虽不好声张，心里却嘀咕道：“妈呀！是不是弄错了？怎么上了盘腌腊菜呀？俺在家哪顿缺了它，还以为这雪里蕻是啥高级的东西呢！”

腌菜，是母亲的拿手活。儿时，我无数次观察过母亲腌菜，偶尔也帮着打下手。将浸霜的腊菜从地里一捆捆收回来，一棵棵清洗干净，搭在晾衣绳上晾晒收水，然后切碎撒盐，使劲搓揉。待菜叶揉出绿汁后，装进口小腹大的坛子里，用木杵反反复复捣碓紧实，再压上一块沉重的大石头。最后，拿一张塑料皮严实密封地蒙住坛口。这样，腌菜的一整套程序便告完成。

经过腌渍的蔬菜，色泽金黄，不易腐败变质，可持久保存，贮藏一年半载不成问题，且随吃随取，十分方便。庄稼人就是个劳碌命，成天在土地上劳作不闲，流汗多多，体力消耗大，一碗咸味偏重且韧劲十足的老腌菜，正好可以补充身体流失的盐分。

漫长冬日，天寒地冻。园子里一片荒凉落寞，新鲜蔬菜难觅踪影。这个季节，腌菜也就毫无选择地成了一日三餐的主角。要是哪天坛子见了底，那就只能“扛菜皮”（家乡方言：没有菜吃）啦！

我上初中那时，因为学校离家远，我就背着铺盖卷，成了一名住校生。周末才回家一趟，换换衣服加加餐。返校时，母亲无一例外地为我装满一大罐可吃一个星期的咸菜。初中住校三年，我也整整吃了三年老咸菜。

如今，生活条件大为改善，吃喝不愁，餐桌上的菜肴越来越丰盈。也是奇怪，经常面对满桌大菜硬菜，我反倒提不起多少食欲了。一旦端起饭碗，总是心心念念那一碟酸爽脆口的小咸菜。当年，从乡下老家带过来的两只黑黢黢的菜坛子，都快成了古董。几次搬家，始终没舍得丢弃。勤快能干的爱人，总会随着节令变化，适时腌制一两样开胃下饭的小菜。原来，人的味觉器官，是有一定记忆功能的。小时候吃惯的那些东西，成年后依然会恋恋不忘。

《菜根谭》里说：“嚼得菜根，百事可做。”人生的每一段时光流转，都值得回味和珍藏。一个人，即使阅尽世间繁华，也不可忘记曾经的沧桑岁月，更不能忘记嚼菜根的那段特殊经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