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九月的最后一声蝉鸣跌落树荫,秋风浅浅。
我们家搬来了新邻居,一对年轻夫妇,带着一个孩子。闲聊时,他们透露原本有房,但是附近没有好学校。为了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,他们忍痛卖掉老房子,家里老人又添了点钱,勉强买下这套小三居。如此一来,孩子小学、初中就学都解决了。“都是重点学校呢。”妻子一边往屋里搬东西,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人母亲的骄傲。
也许是触景生情,我想起了自己的几次搬家,百感交集。想当初,从学校的筒子楼搬到小两居,从红楼搬到大板楼,再搬到灰楼……这半辈子,似乎总在不断地搬家,早先在校园里来回辗转,毕竟高校教职员工多,住房条件有限,搬来搬去,房子依旧狭小拥挤,儿子一天天长大。
日子缓缓而行,波澜不惊。
一个偶然的机会,得知学校附近有楼盘正在预售,环境、价位都合我们心意。为了儿子的健康成长,经过深思熟虑,两年后,我们开启了人生中第四次搬家。这一次如同抽丝剥茧,是一场慢慢剥离故土的痛。
我从出生到出嫁,从未离开过校园这片土地,水泥球场、天鹅湖、大礼堂、小卖部、图书馆、女生宿舍……那些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,在这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。还有我的父母、公婆、同学、邻居。可是,我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他们,心里满是不甘。父亲曾说:“教育永远是第一位的。”
薄雾裹着我孤单的身影,四周异常宁静。
搬家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,没有通知任何人,只叫了搬家公司。工人们进进出出地搬着,每搬一件,我心里就痛一下。指尖抚过一件件旧物,每一样都牵着流年烟火。我知道刺痛我的,并不是那些物件,是这里熟悉的气息,是邻里的温情,是至亲那不舍的眼神,是我曾经的年少和青春。
新家宽大而敞亮,南北通透。儿子也拥有了独立的书房与卧室。可我们却高兴不起来,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人生地不熟不说,没有了学校的喇叭声、窗前的梧桐树、楼下的小花坛,处处不习惯。我们每隔两天就往学校跑,去父母家蹭饭,找婆婆闲话家常,约同学郊游。仿佛这样,自己就不曾离开。
家里养了一条狗,名叫“壮壮”,很是可爱,有灵性。在路上看到五毛钱,都会叼回来。可有一天,它忽然不见了。我们寻遍周边,不见踪影,急坏了。转念想起搬家那日,它待在车里,车窗紧闭,它怎么认识回学校的路?抱着试一试的念头,拨通婆婆的电话,她张口就说:“壮壮来敲我家门,正在这儿吃饭呢。”
随着时间的流转,我们慢慢适应了新的环境和生活,对学校的执念也渐渐放下。原本我以为,会在这里一直住下去,直至老去。
但是意外又发生了。儿子谈恋爱,准备结婚。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,我们早有准备。此前,也在城南繁华地段,给他购置了一套学区房,面积比我们的房子略小。婚后,他们搬进去。不久迎来第一个宝宝,因为我们要工作,没法搭手,便雇了一位住家保姆,房间一下子拥挤起来。两年后,儿媳妇又生了一个男宝,家里更局促了,几个人在厨房都转不过身来。
从孩子家回来,我辗转反侧,心中不是滋味。最后和老公商量:我们和孩子调换房子,这样他们能多一个房间,客厅也宽敞,住起来会轻松很多。孩子们懂事,起初不肯答应。为了孙辈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于是,我们又迎来新一轮搬家。带着两条狗狗,住进孩子们的家。不舍、眷恋、怅然,搬家带来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。只是这一回,再也没有当年离开校园时那种撕心的纠结与疼痛,肩上担着更重的责任,因为爱,为人父母甘愿付出一切,况且是一处房子。
孩子们的房子是高层,不比从前的三层小楼,上下楼不方便。好在周边设施齐全,应有尽有。我们很快适应。那时候,我每天上班开车要四十分钟,堵车时,耗时更久。老公原先离学校很近,如今也得开车上班,花销多了不少,却也甘之如饴。
这样平静的日子,过了将近两年,儿子事业渐渐起色,两个孙子茁壮成长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某天,儿子突然打来电话:“妈妈,我给你和爸爸买了一套房子,精装修,宜居亦宜养老,你们有时间过来看看。”我们来不及细细思量,不久,便又搬到了北边,也就是如今的家。
这一路走来,我们自以为给予了孩子所有——心血和底气。殊不知,我们得到的其实更多。他们一直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,回馈、也深爱着我们。
旧红楼的故事,却还没有落幕。几年前,学校的红楼拆除、原址重建,我们分到了一套大房子。因为是重点学区,孩子们又搬过去上学。我也偶尔过去住住,享受天伦之乐。
半生以来,我搬了这么多次家,城北,会成为我最后一个家吗?晚霞从我的后背落下来,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