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合肥 莫欣
的时候,我曾对她有着如同母子的感情依赖,父母都去上班了,我就与她在一起,晚上睡在一张床上。在她的面前,我没有顾忌,可以发发小脾气,也敢于耍赖。她就是曾在我家多年,陪伴我家度过一段艰难岁月的保姆周妈,她的大名叫周家兰。1954年秋,大水过后,母亲调动工作,我随她从芜湖来到合肥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父亲到舒城县搞整风整社。山村里有个疯男人,常常在家毒打女人,村干部就悄悄对我爸说:“莫同志,能不能做做好事,把朱家的带出去躲躲,不然真要出人命啦。”那时,我小弟快要出世,正需要人,开春后,我爸就把她带到了合肥。父母叫她周嫂,让我喊她周妈。
她长我父母七八岁,大约在30多岁,家里有三个儿子。大约是在家里受尽了折磨,到了我家倒放松了许多。她常年穿着蓝色的大襟褂子,总是憨憨的,走起路来脚步重重的,埋头干活,不多说话,显出农村妇女特有的勤快和利落。晚上,我爬上床就缠着她给我讲故事,她总是推说不会讲。一次,拗不过我,她就讲了山里的狼大白天到人家摇窝里叼了小孩就往后山跑,等到家里人追上去,孩子已经只剩下一半身子了。吓得我在黑暗中大睁着眼晴,却听到她在那头嘤嘤地抽泣起来。第二天我妈听说后告诉我:“你下次可不要缠着讲故事惹她伤心了,那个被狼叨去的孩子就是她的女儿。”
1955年春,我母亲在妇幼保健院生了我小弟,全靠周妈服侍做月子。上班后喂奶,从南门口的机关走到安庆路一个同事家,周妈从我们家住的县桥(今阜阳路)附近把小弟抱过去,每天上午下午各送一趟,每次来回都是几里路。母亲回忆,有一次走到安庆路口,天骤然阴了下来,自己赶紧小跑,雷阵雨却哗哗地倒了下来,心里焦急,这下坏了,孩子该淋雨了。正在这时,周妈抱着小弟气喘吁吁,头发上滴着水也从雨幕中冲进来了,小弟被她紧紧抱在怀里,外面严严地裹着她的外衣,一点也没淋到雨。过了两年,我大弟弟和妹妹也从芜湖过来了,父母工作都很忙,晚上也要去机关开会、学习,整个家就交给周妈,一家六口人的吃穿烧煮,都是她操持,那时就叫我帮她记账,买一根葱或是一盒火柴,她都让我给记上。
她待我们亲如家人,那年,父亲肺上发现病灶,医生怀疑是肺结核,嘱咐要加强营养,周妈就每天单独给他煎一个荷包蛋。他看着我们几个孩子,不忍下咽,她和我母亲就狠命劝他。周妈还把我叫到一边,要我们兄弟做懂事的孩子。她掛念自己孩子,熬不住了偶尔也回舒城探一次家,回来总带些山里小毛栗或酸枣。常常一个人坐着不言不语,有时还偷偷拭泪。爸妈了解她的心思,就支持她把二儿子纯安带到身边来上小学,比我低一年级。周妈及纯安的户口也迁到合肥来了,那时,我们家的户口簿上达到空前的八个人。每天早晨,凡上学的小孩,都是给六分钱买早点,大家在一起如同亲兄弟。
我考上初中后的第二年,纯安考上了轻工学校,正准备开学报到时,周妈的大儿子来肥,说纯安的爸爸疯病发作,掉到河里淹死了,他们母子一起回去办丧事。等到周妈回来时,纯安就留在家里了。据说,一是家里走不开,二是农村开始搞责任田,村子里在外面的年轻人都赶回去了,他也就留了下来。之后周妈没过多长时间也返乡,母子的户口都转了回去。后来听说他们家的责任田获得丰收,家里的状况才一天天好了起来。多年以来,我心里总存有这份情愫,念想着周妈家后来过得怎样?她老人家身体好吗?爸妈说写过信却没有回音。
后来,听说周妈也一直挂念着我们,六十年代末,当我和大弟插队后,父母带领弟妹也下放到江南时,周妈曾让纯安到合肥找过我们,看到的是人去楼空,写信都不知往哪里寄。我多年总牢牢记着她家的地址。
四十多年后,一个丁亥年的国庆期间,我和周妈一手带大的小弟一起,陪着母亲驱车找到舒城的山窝窝里,终于在当地多个叫纯安的人中,找到了周妈的儿子。门前有一棵大柿树,挂满了小灯笼一样的红柿。纯安也已60多岁了,看到我妈找到山里来,他竟哭了起来:“想不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胡妈。”他当了多年的生产队长,是远近闻名的劳动模范,多年积劳成疾,严重的肺气肿使他显得格外苍老,背都伸不直,走起路就喘,和老伴带个孙子守在家里过日子,儿子媳妇在苏州那边打工。我算算,周妈应该有80多岁了,就急切地问他:“怎么没见周妈?她现在跟谁过?”他抬手指指对面的山上:“我妈一个人在山上过,早两年就已经过世了。”我虽然早有预感,但乍一得到证实,还是心头猛一紧,憋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在纯安的带领下,我们来到周妈的坟前祭拜。小弟和我在墓前跪着烧纸,当鞭炮声在山谷中回响,股股青烟在山林间飘散的时候,我不禁在心里默想:当年纯安要是中专毕业留在合肥工作,老人的晚年生活是否更安逸些呢?或者我们早几年联系上,兴许还能见到她老人家。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。有点像那句老话说的: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”啊!怪只怪我们来晚了。
我的亲人,周妈!